訪問獄卒──康自榮《了願》

訪問主筆：釋法菁

二Ｏ二二年八月十三日

踏上西方佛國土，心又更淨了。

我與五十九位獄卒在佛前恭敬地禮佛，心中滿是感恩。感恩阿彌陀佛慈悲，感恩蘇佛慈悲。

生命之於我，究竟有何意思？我感覺自己是個過客，匆匆地來，匆匆地去。母親懷胎不到八個月，我就趕著來世間出世，卻活不到三十歲，又離開人間。

我的身體患有先天性的疾病，在當時無藥可醫。也就是我一出生就被判了死刑，能活幾天不曉得，等同活著的每一天，都是撿到的。

這個家，我有爺爺、奶奶、爸爸、媽媽，還有三位哥哥，我是家中最小的，卻也是生命最短暫的。

家中的每一個人都很疼愛我，也很擔心我。我可以感受到，在他們愛我的背後，有更大的擔憂與不捨，尤其看我每一次發病時的樣子，更讓他們難過地掉下眼淚，但又很快擦去，不想讓我看見。

若照醫生當時的評估，其實我活不過五歲。活在世間五年，有什麼意思？前三年還在學說話，學走路，學吃東西，之後就剩下兩年的時間，很快生命就結束了。這就是我原本注定的五年人生。

當我意外地活到第六年時，家人好高興，但不敢表現出來，就怕喜極而泣，於是決定讓生命靜靜地走過。

為什麼我的生命可以延長？或許是因為我願意捨我的身體來救人。

在我四歲時，生命只剩下一年，得知有很多人都在排隊等待器官，我毫不猶豫地急著要將自己的身體捐出去，因為我清楚知道，這個身體即將離我遠處，到那時候，身體是身體，我是我，我們再也不相關聯。既然如此，那我何不將身體布施出去，幫助需要幫助的人？

我沒有想很多，只知道幫助人就是對的。在我那小小的年紀裡，很自然就會有這樣的想法，是與生俱來的善根，使我懂得替別人著想，懂得犧牲自己，幫助別人。

有時我的話會感動大人，因為大人還沒有我的心量。對於我想捨的東西，大人都會問我一句：「你確定嗎？」我篤定地點點頭，回答他們：「我確定。」所幸大人對於我的決定，都不會多加干涉，所以我能做我想做的事，而這些事都不是為了我自己，而是真心的地想幫助別人。

活到六歲這年，我望著天空，對著老天爺說話，我說：「是老天爺讓我再多活一年幫助人嗎？我相信是如此，我願意。只要能讓我多活一天，我都願意多幫助人一天。」

有人說我是觀世音菩薩再來，也有人說我是媽祖再來降世，才能如此大慈大悲，一心想幫助別人，從沒想過自己。不管誰說我是什麼，我其實都沒有太大的感覺，因為我只認識這一生的我，就是康自榮。

我不讓這個康自榮是個自私的康自榮，我要這個康自榮是活在世間幫助人的康自榮。有這樣的思想，完全超越我的年紀，有親戚說我根本就像個二十多歲的人。確實很像，或許是老天爺在幫助我，讓我在短暫的生命裡早熟，才不會可惜這條生命來這世間。

一隻螞蟻搬運著食物在我面前走著，走沒多少步，一隻手來就將牠捏死。我抬頭一看，是大哥，大哥伸手將這隻螞蟻捏死。我問大哥：「為什麼要將牠捏死？」大哥回答我：「螞蟻不該出現在我們家裡面，所以必須被捏死。」我看著螞蟻的屍體，回想起牠剛才還在搬運食物的畫面，在短暫生命的最後一刻，牠還繼續在工作。那現在呢？牠去哪了？不曉得，不曉得剛剛那隻螞蟻死去之後會去哪裡，希望牠能去好地方。

我應該學學這隻螞蟻的精神，不論生命有多長、多短，每一天，每一分，每一秒都不空過，這樣活在世間即使很短暫，也不會覺得可惜和浪費，因為我已經盡力在珍惜每一天了。

這樣的心念，使我分分秒秒都不敢懈怠，我想將這個時間有限的身體，發揮最大的力量。

這一生沒有因緣讓我遇上佛法，我只懂得做世間的善事。我的家人沒有習慣做善事，在他們的觀念裡，就是顧好自己就好，別人的好壞與我們都沒關係，所以即使自己還有能力，也不太會對別人伸出援手。

我不曉得為什麼在這樣的家庭出生，卻沒有受到家人這樣觀念的影響。或許這一生我有願來世間行善，才會如此珍惜把握活在世間的每一天，積極幫助別人。

家人看見我助人的那顆真心，又看見我因為助人而延長自己的壽命，他們慢慢開始學習跟著我一同行善。我看見爸媽對於做這樣的事很不習慣，顯得有些緊張，不過時間一久，他們也慢慢習慣，甚至還比我更常去幫助別人。

讀小學、中學那段期間，學校裡的師長及同學們對我都很照顧，因為他們知道我有先天性的疾病，所以都會特別關照我。只要別人對我好，我都會想要回報，這也是我與生俱來的性情。這麼多師長和同學對我好，我無法每一個都回報他們，所以我在心中告訴自己，那就「感恩」吧！我時時刻刻都不忘這顆「感恩」之心，當我起了感恩的念頭，就更懂得知足與珍惜生命的每一天。

中學畢業後，我沒有打算再繼續升學。雖然大哥、二哥和三哥都繼續在讀書，想要擁有最高的學歷，但我不用了，我覺得人生這樣就夠了，因為我不曉得無常什麼時候會來。與其將生命用在讀書上，不如用心體會人生，做更多更有意義的事。

十六歲這年，我短暫離開家中，自己一個人，身上帶著一點錢到處走，隨意地居住在每一個停下腳步的地方。對我來說，這是人生中非常特別的經驗。

整整兩年半的時間，我就這樣到處走，到處看。身上的錢在省吃儉用之下，其實還是不夠用，但不曉得是不是老天爺在幫忙我，總是有辦法讓我意外得到錢。像是有人突然請我幫他做事，就給了我一筆錢，讓我可以用這筆錢再繼續往前走。

看盡了人生百態，這個身體沒有人不死，既然都會死，就應當活出更有意義的生活。好多人隨順著這個身體，過自己想過的日子，談感情，建立家庭，經營事業或追求夢想，全都是環繞著這個身體的慾望在過生活，最後身體病痛，老死，終究得離開世間。

看透了世間，便發現生命的價值不在於長短，而在於是否將人生看破。我不曉得自己能活到多久，但在比別人還要有限的生命裡，我倍加珍惜。

回到家後，我更積極地孝順父母，這是身為兒子的我，這輩子絕對必要做的事。除此之外，我也通過考試，加入了義消，只要哪裡有失火，我將會立刻接到電話，隨即出門上陣，拯救這些火災中受害的人們，並協助滅火。

只要我能做的，全都盡力去做。

這一生，我就活到三十歲這年。短暫的人生，我已經相當滿足。

閻羅王派我擔任獄卒，我每天盡忠職守，完成我該盡的任務。大約三年前，因緣開啟，我開始聽到蘇佛講經，當我聽見時，心中好震撼，從來沒有聽過佛法，竟然可以將人生、輪迴講得如此透徹。我心中讚嘆不已，一心想求生西。

今天我終於圓滿大願，蒙蘇佛牽引往生西方極樂世界。

康自榮